最近心情不好,缘由是懈怠。懈怠没有给我带来松绑的愉快,反倒加重病情,开始怀疑我是否已经不能享受空白闲暇的本身(我总觉得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须得去做),这太糟糕。

清明假期头天与室友吃饭喝酒,次日胃疼了一整天,教练说他休假回来,召我去学车,于是隔天又去练车,早八点到晚五点,趁其他学车的人练车睡了二十分钟,醒来教练从副驾探头看我:醒了没,醒了就到你了。回来时头痛欲裂,当晚睡得神魂颠倒次日正午才爬得起来。

那天天气特别好,广州难有这样不冷不热不潮湿的时日,阳光晒得万物干爽,这光景太好了,都觉得难得,和室友都想出去散步,于是近六点时一起出门,室友发消息给宿舍的朋友,撒娇说已经不晒了,快下楼骑车顺便帮她拿个快递,对面悠悠回复:骗人。太阳都晒进宿舍里了。

我和她都没有带包,也没有带伞,甚至都没有好好穿鞋,趿上洞洞鞋就跑出来散步了。对我们俩而言很少这样悠哉,我们一起出门总是要带包,因为我们要用大量的纸巾,要带钥匙、耳机、充电宝和各种各样的东西。我们从六点一直走到九点钟,一路上本是觅食状态,走到狭窄小巷逛了一圈路边摊,街边小店也挨个研究了菜单,面面相觑,问她:“想吃吗?”两人目光不由同时投向小巷更深的地方。这里我们来过许多次,有个历史遗址保护点里仍有人家在住着,门总大剌剌地敞开,不在乎行人往里张望,上次来时主人看到我们张望,还热情招呼我们进去,我们摸了她家的比熊小狗。这次看时一家人在吃饭,门仍开着,悠悠地,平常而无所谓地接受着人来人往的艳羡。

我们一直在走。从大路走进小巷,逛了新开的美食广场,一无所获,又从小巷一直走到大路,钻进产业区里吃了一顿麦当劳。席间聊了一些男女之间是否有纯友谊的普通话题,不由跟她讲起前段时间与异性朋友的一次通话。我意识到我对异性好友的要求是所有人际关系中最苛刻的:稍有不当的用词便能让我暴跳如雷。

产业园太大,四周围起围栏,只有一个口可供出入,直线距离太长,我们开始在围栏周边考虑是否干脆攀爬出去好了。左右犹豫,等路人走过,我们说爬吧,双手扶上栏杆,又觉车流如龙,灯光照我照出赤裸裸一颗未经考验的心,与她犹豫半晌,羞愧向她道歉:对不起,我的道德底线太高了。她也抱歉极了:不要紧,我们还是好好从入口出去吧。

我们便好好离开了。这时是夜里了,很有凉意。我们趿拉着鞋,漫无边际聊些现在一个字也想不起的话题,特别琐碎,但又笑个不停,宛如醉鬼般走在绿道上,马路对面便是珠江,草坪上又是许多人扎帐篷露营的灯光。我很羡慕。

那天行走三个小时多,虽然心情畅快,但如今回想字里行间都忍不住郁结,是今天心情太不好了。最近都是。我想我是为始终做不到如他人般箭在弦上而感到愧疚。写到这里,心情仍不能舒展,身体佝偻在椅子中,为这愧疚、不舒展与郁闷感到难受,血橙汁兑酒还没有喝完,二三月份没有喝的酒,这周一次性喝了个够。文章其实已经临近尾声了,但在喝完前再写一点。

其实心情不好是因为计划未能如我期望般好好履行下去,今天的题做得不好,甚至做得不够,没有任何外部因素可作借口用以推脱,对自己失望至极。心中疲惫不堪(可你看我已经休息了许多天),似乎离上次联系已经许久,可还是提不起精神与家人打电话,思维阻塞极了,词不达意,也无力创造,心中有不知该指向谁的愤怒,无法一笑了之。书温吞地继续看着,红楼也仍然在听,晚间听了《女友疗法》关于翻译的一集,发现我又回到了去年十月尘土中呼吸般的焦虑状态,不由自主步履匆匆,女主创嗓音温和、娓娓道来的节奏觉得密度太低,连细说红楼音频前过场的笛曲也忍不住连按两次跳过,写下这篇时打字飞快,不加筛选地摘取记忆里关于那次散步的所有细节,还有这个夜晚的所有细节,不知道在和自己着什么急。思绪纷乱不已,不知如何改变,如何自救,这让我沮丧。

心情不好还因为陡然得知了许多他人关于我、关于我人际交往的误解。摧毁力度不亚于过去某次夜谈得知,早上常常与我一同走去上课的室友其实为我们清晨步行中的沉默而感到不安和紧张,而那种无言的步行却让我感到某种亲密氛围中才有的舒适。当时得知的时候有种石破天惊的震撼与抱歉。

这次的误解也让我如坐针毡,出于太多缘故,不能解释也疲于解释。

整个世界都不好,闭目塞听也无法阻止绝望钻入感官。始终没有勇气在生活博客谈到这些,在这里书写的一切像是半成品游戏的房间,道具、光线与一切模组加载完毕,舒适宜人,可我心里太清楚,一旦拉开房门,外面的世界像个优化不好的烂游戏一样坑坑洼洼,残肢穿墙而过,光线断在天边,遥远的求救断断续续,跳出的字幕都残缺不全。丰县被拐女子究竟如何,一个月前被捕的乌衣现在怎么样了?课上关于俄乌战争的讨论点到即止,任谁都知道空气中的分歧太多,“谈论这些……不太安全。”我明白。上海疫情势同水火,对自由的渴望要如何控制,下午谈到埃利诺·奥斯特罗姆的公共池塘资源,不由聊到上海这次疫情(这似乎是我们能够讨论的最重要的话题),说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糟糕,这次疫情失控中被诟病很多说这城市所谓浮华表面掩藏的不过仍是虱子,事实上在这次疫情以前上海都是社区高度自治的城市,精准防控运作良好的那段时间可以知道,很多社区从人员出入到物资供应都有自己的运转网络,它的基层治理走在前列毋庸置疑,问题出在哪里?如今刷到首页一边断粮、一边物资又阻塞在路上,病人得不到救治,恍然间像是回到2020那个春晚,人间如同炼狱。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想要回我自由迁徙的权利,想要不受阉割的人权,想要我和我的家人和我的猫都安全,疾病难道是唯一的祸因?不想再思考,喝完酒了。

只想干脆放任自己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