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最后一天，我搬完了家。一周后的这个周日，我也如愿以偿终于坐在了这个家里一个相对安适的角落开始玩起了电脑。

搬家日的具体狼狈已经懒于赘述，简单交代下，上一篇博客中写过搬家那天撞期的戏票，最后折价出了，可惜当时预备好搬完家还是跨城去看戏，所以定了最早的六点半搬家，搬家师傅不好改日期，最后我需要在早晨六点半开始搬家。

搬家前夜还正好和鹅鹅连麦看小饼在威尼斯的发布会，一口气聊同人脱缰了聊到了凌晨三点（所以就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起床开始搬了！），聊了什么，大概就是和鹅鹅聊了好多小饼，一些同人史，鹅鹅的文儿，鹅鹅遇到的坏人（真的很坏）！聊了非常多鹅格外擅长而我完全苦手的大古风，聊了我为什么成为不了同人杜琪峰！还聊了喜欢什么样的同人，以及，还亲口向作者表述对具体故事的喜爱，对那些幽微之处的喜欢（之前总结有说过，我非常喜欢《情欲之眼》这篇小说）。

聊的时候其实还一直在收拾家里、打包东西，但我非常非常开心。我喜欢聊同人，聊小说和写小说，喜欢聊内心和脑海深处的事，那些fantasy。搬家前夜的家乱得好像垃圾堆一样，但讲着喜欢的、萌的事情，就好像在划亮一根又一根的火柴一样，完全忘掉了狼狈一团乱麻的现实，我只是很开心，很兴奋和幸福。

我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直在衡量，fantasy这个东西在我生命里的重量。我曾经希望自己是一个可以社会到彻底投身于现实世界的人，而fantasy其实就维持在一个，偶尔看看电影小说的比重就可以了。可长大到现在（我已经处在一个大人的年纪了）发现并不是这样，这可能是没有选择的。我付出时间，精力，情感和悲伤，来维持它在我生活里的一个比重，是因为这是我的幸福所在。也许这里从没有一个“投身于现实”的选项，不是只要我希望，这些fantasy就能挪送到一个次要的人生的角落，我没有办法向着不幸福去生活。

而关于同人还有几件事。

一件事是我今天收到了来自船的合志，拆分成了两个沉沉的包裹，并没有什么私人交集的Staff寄来了非常非常多、我这个小地方甚至摆不开的无料。

拆开包裹的时候感受非常震悚，因为真的是沉甸甸的心意。真的会觉得不可思议和震惊，拿到的时候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并没有留下很好收尾的我，为什么会持之以恒从船收到如此之巨量的善意和好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甚至前几天读过我无间道故事的新朋友说发现自己曾读过我的船故事很多遍，而这几年不管跳坑到哪里，新坑的朋友都会告诉我曾经读过我和认出我。但是我始终觉得很羞于去面对，因为我并没有在船留下一个很好的收尾，在2021年时注销Lofter，那些故事都删除或匿名，留下好的故事寥寥，未竟的故事却有一堆。几乎是仓促、防备而又难堪地离开，真的很不好看。

几个月前因为海棠作者被捕的事情，曾想过一件事。如果是放在今天，我会怎么样去处理当时的境况，答案是，我绝对不会再做出删文和注销这样的举动了。

（写于六月份）

前几天看到十万点击量就被传唤了心情其实非常复杂。因为这个体量基本只要Tag打齐，章节多一点，在那里几个月就能达到。但我大概从上一次海棠的事开始就再也没有登录过了，没有去删很大程度是因为愤怒和屈辱和摆烂（摆烂），还有很大的侥幸心理。很难解释怎么敢的……大概我也很好奇我脆弱的生活秩序是不是一通电话就能击碎。

之前看人说中文写作就是缩减和消亡的历史，从脖子以下不能描写，到高干文特定文种不让写，再到海棠的事，根本都是一个性质。中文写作平台一个个出现再一个个变烂或者直接消失。可以说每一次大规模的文章消失都是中文写作的黑洞。如果现在的我回到两三年前，应该不会再像那样毫无留恋地注销Lofter或者删文了，没有历史是很恐怖的事，不管什么原因都好，写得很差或者是遇到了不愉快……至少现在我不会想要主动放弃自己的历史。

上网以来我觉得做过对自己身心最有益的一件事之一就是做了个站。我看过一些海外Fanfic写作者的站点，定海神针一样开张十几年，你别管她是不是年年月月还在写，但她写过的小说就是放在那里。我开始觉得互联网是非常脆弱的，实际上AO3出现也才不到二十年，哪怕是Archive，历史交由他人保管终究承担一定风险。自己来保管这份历史，在互联网上有自己坚固的锚点，虽然可能也没有那么坚固，但做这件事，花时间维护自己的坐标本身，让我收获了一些“在抵御”的安慰。

而且几年来零零星星真的有人在我的个站写回复，所以哪怕我不知道点击量、访问量，但我就是知道在这个中心化的网络时代，依然有人看到了我的坐标我的故事，这是我和我的历史，知名度很低，但存在感不低，我可以随意展示我的每一页，这就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在这个很沮丧的时候，还是想说，没有到那一天至少我不会主动后撤。

那时我对自己不满意，觉得羞愧，羞耻，觉得沮丧，委屈，只想决绝抹去自己一切痕迹。而几年过去，想法改变，不只是希望留下历史，还因为无论发生什么过龃龉，现在的我都想要留下好的东西。这样的冲动强烈到甚至好意涌现时，我还在不断悲伤于，为什么我没有留下好的东西，只留下了空白和空洞。我不想再这样了。

2021年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我读到了钉老师的小说，进而认识了钉老师。这也是我想说的关于同人的另一件事。

几天前，我重读了去年写的《怪人家庭》，这是一篇送给钉钉老师的故事。也是我写过的所有东西里，阅读次数最少的小说。可能只在发给她之后再看过很多遍，后面就真的不再看了。周四的下午，我点开突然读了一下一两个小节，竟然也会被自己写的互动萌得笑起来：

《怪人家庭》

她没坚持太久，恐怕是因为隔离病房的生活实在无聊，快斗第三次来和她一起吃午饭时她就告诉他了。“因为他以前说起你的时候还蛮开心的。”她坦白得干脆。

“呃，”他试图用叉子戳起豌豆，远没保持冷静要难：“是吗？”快斗迅速为这个简单的评价而感到虚荣、膨胀、得意忘形、飘飘然。半分钟过后，甚至忍不住微笑起来。

“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隼虚弱地维持家长权威。

“有天他说和你一起看了《哥斯拉2》，我还以为你是他虚构的朋友呢。”

隼立即表示他吃好了，又马上从手边找出了七八件现在就必须去做的事，几乎像阵风一样瞬间就刮出了病房。

其实会开始写这个故事是因为钉老师想给快隼约稿。而我去年八月的时候说可以写，结果补完原作动画拖了很久也只写出了七千字左右，卡文很厉害，也因而很难以面对，承诺无法兑现，信心完全摧毁，有一晚甚至萌生再也不要写小说了的想法，而我也是真的觉得如果这个故事写不完的话，自己应该从此再也不会有勇气写小说了。在写完以后尽管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写新的故事，但我心中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我终于可以继续写故事了”的感受。

可既便完成了，它也是一个我很难再回头看的故事，因为觉得很羞涩。没有再读过当然是因为“写给钉老师的故事”这个事实实在是太严峻了。我从21年开始读对方的小说，相识后钉老师也经常来读我的小说，我只能说她是一个非常喜欢读同人小说的人没有第二种解释。我一直以来都非常害羞于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写作，当对方问起时我会着火般向像对方避雷她可能不感兴趣的题材，着火般告诉她某些故事我还并不自信所以她不必读。在所有的可能的读者里我最担心她会点开，甚至萌生过为此换一个AO3账号的想法，因为非常介意她的看法，介意她的喜恶（尽管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不好的评价）。

对我来说21年是非常特殊的年份，就是那时我很狼狈地逃离了船，我既想要写作，又急于摆脱不好的回忆。也是那时，我偶然读到了钉老师写的一篇港影同人故事，才知道同人写作其实有另一种更宽广的可能。我也应该试着写优美的不受束缚的作品，即使在没什么人看的角落，也应该写出高完成度的、丰富有趣的小说，就像我读到的她的第一篇小说。应该是次年的五一或端午假期，我窝在家里又读了许多她的故事，因为惊艳，后续还补了原作的动画，进而更加惊叹对方故事的完整和飞扬，因为真的写得太好和太有感染力了，我开始也想要为故事注入强烈的想象力，我希望我的故事也能有像她故事里那样深切的情感，和充满乐趣和可读性的好情节。

同样是钉老师，我开始第一次意识到抛去一切设定词藻原作这类外衣，语言节奏才真正是作者之为作者的那个不可复制不可窃取的水印。钉老师是那种能写极其复杂长篇长段落的作者，但是读她的短篇和一些精炼的短句，真的会被一种非常玲琅的语感，神妙的有意识的重复给折服，是一个语言气质非常鲜明的人。我一直非常喜欢她的一篇《僵尸》同人《皮格马利翁之梦》，一个语感极其美妙的作品，向读者传递一些深切的、受人闷头一棍般的感情，竟然用很简单的语句和重复就可以做到。

因为读过钉，迄今我对自己的期望也是五年或十年内，可以有自己的故事气质。也因为这种太过于启蒙的经历，所以即便在三四年以后，我已经可以写出比从前更加不错的小说了，也依然在对方面前完全没有写作上的自信。瞻前顾后而又赧然、恐惧。

上述那篇小说，写完它发给对方以后——再到对方阅读到以前。这段时间里我很痛苦地读了又读，我完全失去判断力，担心它是那种很dull的小说，事实上我当时也觉得是，我觉得……过分冗长。我担心情节写得拙劣，我根本写不了像她故事里写得漂亮干脆的打斗和动作戏，也缺乏对世界阴谋和故事里巧妙的trick的想象，我故事里的解释全都很苍白。

这个故事的后来是，对方真的很激动很热情地表达了喜欢和感动，对方很郑重地讲：“我会永远珍惜您的心意，永远珍藏这篇美丽的、圆满的作品”。

这一段话，在收到的那一瞬间根本不敢再看，因为是永远。很长一段时间我每每想起，都仍感受得到那种情感的冲动和难为情，甚至几乎快一年过去，再看还是很动容。其实我没有任何遗憾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的永远都可信的，但钉钉老师的永远我却非常信赖。如果我的故事可以得到两个这样的永远，那我已经得到了我作为写小说的人能得到的一切了。

但尽管如此，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其实依然、依然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对于我（所能写出的故事而言）它是一个什么位置、什么程度的故事。直到今天重新读了最后几节（是的依然不敢从头读），忽然觉得其实还是一个有其可爱之处，并不会很dull，是连我都会被萌一下下的故事吧。就是回头一看，并没有很糟糕，我没有写出一个差劲的，全没有温暖的故事，我并不是因为我是谁，才得到了钉钉老师如此激烈的喜爱的评价。在那天下午得到了一些小小的震荡和迟来一年的、松一口气的安心。

这几件其实本应该是没有关联的事，在写下来以后，好像又有些奇妙关联。在这个博客里书写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留下痕迹，让我的想法有迹可循。生命在向前走，我的观点发生变化。无论是际遇还是交往，我留下的糟糕的结束和空洞实在是太多了，如今强烈的希望，如果开始是好的，那我希望所有的结束都像开始一样美好。无论是和人的交往，还是故事写作、爱某一样事物、沉浸在某个fandom或某种fantasy里，我都强烈地想要留下好的东西。我的愿望是完满。